那生冷的词,搁他嘴里慢慢活了起来,竟渐渐没了步蘅一开始排斥的魔音属性,有了可供细品的陈年酿般的味道。
借老
郭这满口关中乡音,步蘅也突然记起了她满嘴“饿”(我)的过去。
那关中乡音连着那一方土,也连着步蘅的年少和曾经。
步蘅记起早些年,步一聪提着红彤彤的细长灯笼牵着她,带她去村儿里的槐树底下听戏的那些夜晚。
放映机老旧破损,时而传出咯吱声等异响。
有时候咯咯吱吱闹腾不休,戏还没放完,就得暂停收场,一众看客只能败兴而归,一一打道回府。
那从灯笼里渗出的红光匝道,照着那条回家的路。
那虚弱光线摇晃,和步蘅趴在步一聪坚实的背上,身体随着步一聪脚步的挪移微晃的频率一样。
步一聪有一癖好,反复好奇自己闺女为何不怕鬼,不怵神/鬼故事、魑/魅传说,往往他费口舌讲一路,步蘅不买账,没有丁点儿怕的意思。
那时,天阔星杳,山深路远,步蘅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,步一聪如山的脊背便是她认知中这世上的一切。
*
更想起了刚进京那会儿,关中乡音难改,被迫出过一些插曲。
步一聪带步蘅的时候,在关中方言和普通话二者之间随意切换,那是步蘅成长过程中对语言摄取格外敏感的时期。
听得多,耳濡目染,两种语言便都慢慢掌握下来。
但那时候周围的环境,用普通话的情境不多,讲关中话是日常。
进京后,在和人接触时,有时候步蘅会下意识地条件反射,蹦出几个夹着浓重口音的词来。
院儿里孩子多,又个顶个儿难缠。
有一回被院儿里一个矮个儿本土霸王听见,对方给她起了个绰号——“大鹅”。
偏偏两人日常进出路线重合度颇高,那小子时常走在她身后,隔段时间就搁后面喊一嗓子,再吹上一声挑衅意味十足的口哨。
步蘅自然没有惹事儿的兴趣,单方面充耳不闻。
但她迟迟不回应,那小子又觉得事情渐趋无趣,进一步寻衅滋事,好像不惹步蘅爆发他心痒难耐似的。
为这号路人甲杀人放火不值当,但这么惯着任其嘚瑟,也怪对社会不负责任的。
步蘅想,若是她动手,亦或动脚,这人得改口喊她一声西北蛮子?
后来……
到底没能揍成,步蘅手没抬,脚亦没来得及动。
那个夏天,步蘅尾随封疆,因为她乐意;小个儿尾随步蘅,因为想找茬儿。
这螳螂捕蝉、黄雀在后的行走模式并没有持续到入秋,终结于某一日那嗓子“大鹅”声儿过大,让走在最前面的人听到时。
那日天晴有风,垂暮之际仅剩的日光虚弱濯地。
风将最前方的封疆的短发梢吹出细微青浪,他站在一棵笔挺的白杨树底下,掸了掸打球时蹭在校服上的土,随意地冲那个小个子招手,唤那小子到他身前。
他那双狭长的眼眯起后,掩住了眼眶内惯常晃动的柔软春水,带出些迫人威严。
从步蘅的视角看过去,封疆的背正抵着西下的落日,他的肩更似托着那轮即将沉坠的太阳。
远远招呼完,封疆又催促人上前:“二炮儿,过来!”
被唤作“二炮”的小个儿麻溜提腿,跑向他。
这小子挺见人下菜碟。 -->>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