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脂白玉佩表面沾了些灰尘,但那麋身龙鳞、狼蹄牛尾与头顶一角一览无余。
是只麒麟。
是只兽瞳处有条极小裂缝的,麒麟。
谢瑾宁不可置信地抬眸,透过深深浅浅的皱纹,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。
指尖、掌心、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开始发颤。
“啪嗒。”
“啪嗒。”
小兔灯与篮子掉落,散了一地。
在满地杂乱中,三人望向彼此,这一刻,恍若隔世。
远处兀地响起喧天的锣鼓与鞭炮声,有幼童从他身后跑进岔道,喊着“是杂耍班子!”“跑快点,我要站前面看变戏法!”
他们的娘跟在身后喊:“兔崽子们,跑慢些,莫摔着咯。”
岔道成了泾渭分明的界限,分割热闹与死寂。
“爹,娘?”
他以为自己喊出了声,可事实上,他的嘴唇只是徒劳地动了动,声音尽数被堵在嗓子眼。
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看着眼前数日未见,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的谢瑾宁,林锦华终于压抑不住情绪,潸然泪下。
“宁,宁宁……”她泣不成声,目光贪婪而眷恋地描绘着谢瑾宁的轮廓,“你瘦了。”
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谢擎也双眼发红,细细丈量,“长高了。”
桂枝的清香与糕点香在秋风中交织,嘴里糖画的甘甜还未殆尽,苦涩却自舌根开始蔓延。
而后……他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了。
谢瑾宁呆呆站在原地,灵魂像是从躯壳中抽离而出,站在一旁以局外人的视角旁观,轻易辨别出他们神色中的痛苦,怜惜,与一如既往,甚至翻了倍,快将他淹没的慈爱。
好似他依旧是他们的最爱的孩子,好似这二月的种种,从未发生过。
回到躯体的瞬间,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如寒流席卷全身,血液都被冻结。
“宁宁,怎、怎么了,你怎么在抖?”
“冷着了?”谢擎解开腰带,脱下外袍就要给他披上。
谢瑾宁后退了半步,叫他的动作落了空。
谢瑾宁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叫,也不该这么做,但人在跟前了,所有被压抑的思念与痛苦顷刻被点燃,烧成怨恨的火焰。
他忍不住想开口质问,问为何当初什么都瞒着他,连一句话都没留就绝情地将他抛弃,又在他好不容易接受、放下一切后,跟没事人一样,以这副姿态出现在他面前;问这是他们第几次乔装打扮来河田村;问这次如果他没跟上来,是不是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曾来河田村看过他……
掩埋在心底的干瘪种子被暴力翻起,在烈焰的炙烤下重新注入生机,发芽,疯长,密密麻麻缠住他的肺腑,迫不及待要从他的皮肤里钻出来。
谢瑾宁想问的有很多,多得让他觉得再不说出口来,就会将自己的身子生生胀破。
可他问不出口。
胸膛剧烈起伏,谢瑾宁眉心抽动,尝到满口血腥,在林锦华的惊呼声中,他随手一抹湿濡的唇角。
流血了。
舌尖钝钝地疼,谢瑾宁盯着指节上的鲜红,将玉佩往林锦华朝他伸来的手里一塞,转身就跑。
“宁宁——”
杜鹃啼血般的悲鸣半数淹没在喧闹声中,模模糊糊,却又清清楚楚地钻入他的耳膜,裹挟着滚烫泪水的两个字将他钉在原地。
他有多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? <-->>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