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顾清澄心知,江岚却是不同。
他便是星夜兼程来见她,也必要换一身齐整衣裳,向来清冷自持,从不容许自己有半分失态。
更何况,此番是他执意相送,又怎会让她瞧见半分倦怠之态。
思量间,耳畔江岚的呼吸渐趋平稳,她小心翼翼地放轻动作,将他的头轻轻枕在自己膝上。
过去的千百种疏离与对峙呼啸而过,只留下眼前来之不易的亲密无间。
她抚过他的眉骨,忽地轻声问:“江岚。”
“嗯……?”他似乎还有些意识,睡得极不踏实。
“你能不能告诉我。”她声音极轻,“成为战神殿宗主的代价……究竟是什么?”
江岚的睫毛颤了颤,没有再回应。
顾清澄安静地低头,看着眼前人静默的神态,抿起了唇。
……
后来几日,四人一路向东行去。
这一路上,江岚与她真如寻常布衣百姓,携手走过山花烂漫处,漫步坊间酒肆间。只是愈往官道行去,沿途愈发荒凉萧索,极目远眺,唯见到满目疮痍。
而更令她忧心的是,江岚无意识昏睡的次数在不经意地增多,时间也愈发绵长。
他不主动提,她便也不问。
车行颠簸间,两人依旧谈笑风生,江岚还向她透露了更多战神殿的隐秘——
这是与第一楼分庭抗礼的组织,第一楼以“止戈”为旨,而战神殿则以“尚武”为纲。
但更重要的,是战神殿真正创立的目的。
实为争夺灭世至宝,世人谓之【神器】。
南靖之所以从昊天王朝分裂,便是为了那所谓的【神器】。
“其实有一点我始终不解,”顾清澄忆起当年她在北霖皇宫阅读的典籍,“既然昊天素来以’止戈‘为古训。”
她顿了顿:“若是遵循古训,本当四海无兵戈,九洲享太平。
“南靖何故分裂?难道仅仅是野心使然?”
江岚凝望窗外荒芜原野,轻声道:“时值仲春,本该是播种时节。
“你且看如今——”
顾清澄循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原野里只剩几块农田:“南北战事使然。若非数月鏖战,百姓此时当在田间陇头劳作。”
江岚淡声道:“若我告诉你,前几年此地亦是如此,甚至更为荒芜呢?”
顾清澄眉心微蹙,示意他继续。
“过去的南靖便是如此。”他回头看她,
“昊天国都深居北霖腹地,南靖诸州县地处偏远。所以,昊天帝王治下,向来疏于管辖。”
“疏于管辖与这农田、止戈又有何关联?”她问。
江岚应道:“’止戈‘之训延绵千年,早已融入昊天子民的血脉骨髓。
“故而人人以和为贵,纵使遭遇不公,也从未起过抗争之念。”
顾清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:“农为立国之本。你是说,昊天治下,南靖百姓即便被克扣粮种、强征良田,却始终逆来顺受?”
“是。”江岚应道,“各地除官员外,更有第一楼的止戈使来坐镇。兵戈被认为不祥。百姓饥寒交迫,四处求告无门——”
顾清澄下意识接上:“……直到他们将锄头举向了同类?”
江岚点头。
“后来他们发现,止戈不过是一张规训的废纸。”江岚指着陇间几块仍在生发的薄田,“你看,只有反抗,才有生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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