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就什么也肯干,叫我杀人犯法我也肯。我不是一个人活不了,我一个人也能活——可这样,我感觉自己,打一出生就不该活着,我就是这么贱。我知道世界上有朋友,有宠物,有工作萍水相逢的不算朋友的认识的人,也不算一个人,可我,我就是……”
李娥好像也找不出合适的句子,放弃了扒拉火炉,撑着炕沿说:“跟朋友……跟那些人,隔着他们的老公老婆,父母孩子,隔着衣服……我的意思是,我,我不重要,我……”
她抠住炕沿,被自己的词穷刮了一身的肉,她没文化,她不懂,她恨这个需要表达的世界。
“你是不是还觉得我是傻子,我什么都不懂?”昝文溪歪着头看她,“从小,奶奶就教我,不要让任何人脱我的裤子,那里也不准碰,我刚来月经,奶奶就让我别走小路,小心被强//奸。虽然奶奶从来没说过那具体是什么东西……可我慢慢知道的,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出来。”
她捞起一颗瓜子掰开露出里面的瓜子仁:“你是觉得,谁都能脱我的裤子?谁都能做那种事?如果不是你,谁要这么弄我,我敲断他的胳膊。你说的这些,我不懂,我知道你心里很多苦说不出来……但,我们都那样了,要是你想要从我这里要什么,怎么不直接跟我要,老实说,我怕死了……我要死,都提前跟你说,你怎么就扔下我,一个人寻死,你要叫我剩下的十来天把好不容易弄好的眼睛都哭瞎了吗?”
原来人说这样发自肺腑的话语,眼神就会避让,她现在懂得了更多的害臊,羞赧,不安与迟疑,她和李娥学了好些弯弯绕绕,憋闷着不说,说出来也不好意思。那些智商正常的聪明人都这样做,可话语还是傻子的句式,心里头有的,就刮着盆底铲出来。
她越说,越有点怪李娥,李娥已经不摆弄炉子了,扶着炕沿不吭声,她气得推李娥一下:“你总这样,你总憋着不说,我要是做不到,就一起想办法。”
“我想要你不死,这有办法吗?”李娥抬起头,淡淡地问。
“可我早就浑浑噩噩地死了,是重新活了才认识你。要是我不重新活,投胎去了,就可以不用过几天就死,可我没办法跟你好,这个,我不认,你让让我。”昝文溪软趴趴地央求着,李娥抬起一只手托住她的脸。
“我就是恨!我什么都恨,恨所有人,恨我自个儿,恨你,恨老天爷总跟我对着干。”
“可你对我好,你想我,你疼我,你爱我。”昝文溪把这密不透风的恨钻了个眼,把李娥的爱奋力挤了进去,她不乐意听李娥说恨她。
李娥两只手都托起她:“我从来没给人说过这话……”
“什么话?”傻子没有反应过来。
“我爱你。”
昝文溪呆了一呆,两颊的脸皮在李娥的手心里烧融了,黏在一起,她蹭着李娥的掌心,心里迷迷瞪瞪地想我早就知道了。
但她好像又生了一场病,又得医生多照顾照顾她,小声地说:“我没听见。”
李娥贴在她耳朵边,用同样小的音量说:“我爱你。”
“那你能为了我,好好活下去,直到投胎下一辈子吗?”昝文溪借着李娥刚说出口的爱意,请李娥为她“什么也肯干”一次。
“你只爱我三个月,就要我一直孤零零地爱你几十年吗?”李娥顺势亲她的脸颊,低声问,“是不是太吃亏了?”
昝文溪心里想,好像是这么一回事,虽然她心里想着一辈子换一辈子。
可自己的一辈子太短了。
“我做不到,就像你没办法不死,是一样的。”
李娥说。
第10-->>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