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法, 昝文溪的方式从来都笨笨的,提着刀,提着铁棍, 什么也不带, 连影子也跟不上,就那么豁出自个儿, 活了今天,明天就打算去死似的,半点后路没有。

她旧病发作时就脸色苍白, 身上冒冷汗, 手脚都冰凉,她把手往昝文溪温热的肩窝搁了搁,夹在人家脖子下面暖了一阵,托住脸, 昝文溪眉头紧皱地闭着眼, 时不时愤怒地哼唧一声,好像去和谁打架了。她端详片刻,凑近蹭蹭, 指腹刮过眉眼。昝文溪总说不漂亮,但好像对漂亮也没什么概念,之前眼睛不端正,现在端正了就不说自个儿丑了, 要是人人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就好看,那她李娥长得这么漂亮, 昝文溪好好体会过她没有?找到她李娥,可占便宜咯,她李娥物美价廉,踏实肯干,性价比这么高——可比别人好多了。

她心里胡乱地想着,又想,这是怎么了,怎么平时口称自己不好,在人家睡觉的时候偷偷觉得自己好了?也不知道得意个什么劲,昝文溪心里头哪还有“别人”可比较?非得说,也只是昝老太太,可这不一样。

心里又沉下去,投胎,报应,诸如此类的事情在心头浮现。阳寿,灰飞烟灭。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搂紧了她那自比猫儿的傻情人。要是都能活很久,过日子。

过日子好,那漫长的日子,开店,办事,生活的琐碎,昝文溪会渐渐学会许多事,那时还看得到这懦弱的李娥么?那时幸福还是确凿无疑的吗,爱还能存续那么久吗?而且,昝文溪是女孩,她们没有后代可存续,她也没有别的东西可留下,能抓住的,只有她本身。

好了,好了。她作出了决定。

李娥闭上眼,微微笑起来。

清早起来,昝文溪好像把昨天晚上的线又接上了,信号滴一下接通了,草草洗了洗脸就要冲向王六女家。李娥喊住她:“不许去。”

说的是“不许”而不是“不要”,有点严厉,昝文溪扭过头,楚楚可怜地望着,李娥踢了踢脚边的木柴:“我累了。”

才清早就累了,但昝文溪很能明白是因为病的关系,脑袋转回来殷勤地干活。要是给王六女看见了,一定又要说给李娥当小长工了。小长工在李娥的指导下蒸了鸡蛋羹,热了包子,笼屉下面沸着稀饭。

吃完饭,李娥眼观六路地看着昝文溪,昝文溪却不动了,吃完饭冷静下来,主动保证说:“我不去找她,她是坏人,我不听她的。”

李娥这才满意,昝文溪明确保证过的话,不会食言。

关于死,死是悬在头顶的一个结果,如何死,却是一个问题。她至今都没有明确给昝文溪保证过自己去死,还是活着,她自己也没想清楚,现在想好了,却不知道该不该说,只好笑笑,跟昝文溪说:“今天一块儿上街去吧,买几件衣裳,要是你过不了年,我们提前过自己的年。好不好?”

“怪伤心的。”昝文溪虽然同意,但总觉得这样过于伤感。

人家都盼着过年,好像年是一个坎儿,过去了才算回事,要是有老人死在大年三十,大家就会扼腕叹息,要是死在大年初一,大家就会欣慰又过了一年。

冬天死去的老人也比夏日多,走在街上就看见了一家请了唢呐正围着炭火呜呜丫丫地吹,黑底白字的挽联上写着,慈父什么什么,李娥也看不清,昝文溪也不认字,端详着那满巷的花圈,李娥刚要说什么,昝文溪连忙说:“我可不要提前买花圈!啊,就是死了也不买花圈,死了就是死了,不要浪费!”

李娥哼了一声:“到时候我给你做一个。”

这个“到时候”让昝文溪愣了愣,眼睛弯了弯:“那我,那我要粉的。”

昝文溪许愿了死后想要一个粉花圈,都灰飞烟灭了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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