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静静听着,面具下的眉几不可察地一动。
——又在胡说八道。
心底这般想着,却并未如初次那般升起被亵渎的愠怒。反而有一种极淡的,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,悄然蔓延。
他甚至配合地揭下兜帽,露出真容,如愿看到她一瞬失神的模样。
“你所言种种,究竟哪句是真?”他问,声音依旧冷冽,却少了几分以往的疏离。
后来他随她深入妖穴,离去时,接过了她递来的那包风干牦牛肉。
——拿人手短。
他为自己这再度破例的行径,寻了个再蹩脚不过的借口。
直至看着她为不相干的村民一次次冒险,听着她理直气壮地唤他“隗离”,他才恍然惊觉,那道曾坚不可摧的真理壁垒,早已在她锲而不舍的敲打下,裂开了细密的纹路。
后来很长一段岁月,那只被他带回真理殿戒律清修的九尾狐,总试图靠近他。
她收敛了暴戾,化作人形后姿容绝世,眼波流转间天然一段风流。她常静立于他修行的雪崖远处,或是在他途经的回廊下偶遇,奉上一盏清露,或是几瓣她以妖力温养出的奇花。
大隗迦离素来无视。
直到某一日,九尾狐拦在他面前,那双金瞳清澈明亮,映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与坚定。
“圣子殿下,千年修行,我看过云卷云舒,花开花落,直到遇见您。这份心意很纯粹,就像山泉映照月光,只是……一眼就喜欢上了。”
她声音柔婉,微微笑着,姿态坦然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。
大隗迦离脚步未停,冰冷如常地回应,“真理殿不是你妄动尘心之地,清修若再分神,便离去吧。”
那阵子,风芷昭音总寻着各式由头拘役他。
不知为何,九尾狐那番剖白,竟让他倏然想起那个总不按常理出牌的身影。分明昨日才见过,此刻却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——她投喂时亮晶晶的眼睛,叉着腰理直气壮的模样,每一次风风火火闯进他生命里的样子。
仿佛有一道灵光劈入了脑海。
他突然意识到,那一次次破例,一次次停留,不是因为承诺和熟悉感。
只是因为她站在那里,无需言语,无需姿态,他就学会了停留。
所以后来那八年,当风芷昭音怀着恨意踏上复仇之路时,大隗迦离始终伴她左右,如影随形。
那绘制在院落角落、以鲜血反复巩固的役死纂,那阵法流转的微光,不过是他默许存在的一道纱幔,一道她自以为安全,用以维系她那点可怜掌控感的屏障。
他从未想过离开。
因为阿音会做噩梦,会被梦魇扼住呼吸,会在无意识中蜷缩成团,会无助。
而他,心口会疼。
他见证着她被仇恨侵蚀的每个瞬间,也守护着她残存于眼底的最后一缕微光。他心甘情愿,将自己铸成了她复仇之路上,最沉默也最坚固的基石。
只是,彼时的大隗迦离,还尚未萌生将她据为己有的念头。他心中所怀,只愿她好。
因此,当风芷氏覆灭的尘埃落定,她刻意寻了个由头将他支开,他以为,她是怕他。
怕他这个见证了所有狼狈与偏执的存在。怕他因这八年的拘役而清算旧账,更怕他阻挠她寻求自由。她大抵是想以这种方式,无声地逃离过去,求一个彻底的清静。
人人都惜命,他本就不想要她的命。
所以,大隗迦离选择了顺水推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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