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才惊觉:干爷爷竟然识字?我疑惑地抬头看他,不解他为何对我能否看懂书如此在意。
干爷爷莫名红了眼眶。
他素来爱抽旱烟,因母亲不许他在屋里吸烟,便整日含着一管空烟杆。
只见他将烟杆塞进胸前的衣兜,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支掉了漆的老钢笔。
“......老天有眼,执笔人......断不了后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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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执笔人”并非一个简单的称呼,而是干爷爷家族三千年的传承。
干爷爷的父亲曾开过私塾,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识字。后来的四十年,时局不断变动,家中藏书最终被当做封建毒瘤清剿。
他在弥留之际对干爷爷说:“执笔人,不是读书人。”
建国后,干爷爷不敢再教儿子读书。后来有了莲女,见她天资聪颖,便暗中教她识字,每日讲故事。莲女虽未曾上过一天学,却能写会看。
他原本打算等莲女成年,将执笔人的传承交到她手上,不料一场高烧竟夺去了她的性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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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爷爷笃信宿命,认为莲女的早夭是执笔人注定坎坷的命运使然。
我的出生,被他视作最后的希望。
他将这个心事深深埋藏,生怕会给我家带来不测。如今见我能通读古文,再也按捺不住......
我初中时,家里搬到了省城。干爷爷却不能再随我们远行,他自认六年陪伴,已为我启智传业,临别时将那支民国老钢笔赠予我。
“这是我父亲赠予我的笔。”他语重心长地告诫我。“执笔人只记太平事,切勿参与他人因果。”
那时我沉醉于港台作家的婉约言情与金古温梁的武侠世界,干爷爷讲述的旧事,在我看来不过是一些不太有趣的民间故事会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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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二那年,我家遭遇变故。父亲的生意出了问题,母亲为替父亲还债,两年前就从医院辞职,自己开了家小诊所。
我高考去了北方的海泽市上大学。虽并未将执笔人的事放在心上,我还是选择了与文学相关的专业。
一个月后,父亲病危。等我赶回家,只来得及陪他度过最后两个小时。
为了不影响我高考,两人一直瞒着我父亲的病情。母亲将诊所和家中所有资产都抵了出去,还没能还清债务。
而那时的我们,已经一无所有,从别墅搬进了破旧的民居。
从那天起,我每月的生活费,折半到了三百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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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二春天,正在南方一家私立医院工作的母亲告诉我,干爷爷病重,想见我最后一面。
那是我第一次到那个山中的小村子。干妈指着吊脚楼上的房间说,我就是在那间屋里出生的。
干爷爷问起父亲,我说他出差了,赶不回来。
他又问母亲近况,我说她工作忙,也抽不开身。
他浑浊的眼珠暗淡下来,明明是看着我的,却仿佛透过我望见了命运的无常与磨难。
他将我家的波折,归结到了自己的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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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艰难地开口:“......不要......执笔......”话音未落,喉头一声闷响,便咽了气。
吊脚楼后的土坡上,一树山樱花开得正艳。距我十八岁生日,还有一天。
我隐隐觉得,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,在将我推往该去的方向-->>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