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黄昏,离润州已远,沈越放脱了马,又换了身衣衫,抹黑面庞,扮作商贩,走小路悄然回到润州,已是半夜。
他知从此鲸舟剑派便会四处搜捕自己,与其东逃西躲,不如就藏在润州,兴许反而更安全,便在城中找了个小客店住下,打算往后六个月,仍遵照魏濯所言,修练手三阳、足三阳这六条经脉。——即便确然无法练成“世外轻舟”,但练一日,内功便有一日的增长,等修为更上一层楼,无论是去寻裘铁鹤报仇,还是应对鲸舟剑客的追杀,都更有把握。
主意既定,他始觉疲累,头枕那柄红剑,很快睡着。
当夜,他频频梦见白天嵇云齐现身堂中之际,那时魏濯神情震惑地转头看向他,仿佛在问:“沈越,你可知此人为何修为大进?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 那一瞬间,他在梦中有些不敢面对魏濯的目光。
他惊醒过来,以为睡了许久,听见更鼓声,才知只睡了半个时辰;想到在秣城,魏濯曾将修练“世外轻舟”的凶险事先言明,对自己可谓坦诚,后来指点自己功法,更是关怀细致、毫无保留。倘若当初若不听袁岫所言,径直将断剑一事告知魏濯,一切自然不同,可他当时又岂能预料到后来的变故?即便重来一次,恐怕他也仍会选择相信袁岫,而提防魏濯。
寻思一阵,他仍心中郁堵,暗怪客房狭小憋闷,透不过气,便走去窗边,将窗户打开:月光射进屋里,宛如一根根银针,映得地面上的灰尘泥土都清晰可见。
沈越站在窗边,不自禁地缩了缩肩膀,入秋已久,他却像到此刻才觉出寒凉。
回想师父死的那天,当时他只觉孤独一人,天地旷阔,真不知该去哪里,又如何才能给师父报仇;而今七年过去,许多心思气力虚掷,仍是孑然一身,似乎也并未变得更糟,也不过是再想法子,再寻出路罢了。
他静下心来,盘膝打坐,过得良久,异响突起,倏有人翻窗进屋——沈越抢近挥剑,不待那人站定,剑锋已停在那人咽喉前;旋即瞧清那人是骆明歌,愕然失语。
骆明歌身穿夜行衣,不慌不乱地笑道:“小弟弟,你应变倒快。”说着走到床榻边坐下,瞥向沈越,“发什么愣,你也来坐。”
沈越闷声道:“见过骆前辈。”却不去坐,问道,“不知骆前辈是如何找到我?”
骆明歌道:“那日在荒山上,袁岫是如何找到你,我便是如何找到。”却也不多解释。
沈越愈发疑惑,那天袁岫上山面见李舟吾等人,领着他下山,他也曾询问袁岫如何找见自己,袁岫却避而不答;如今情势危险,自己若总是轻易被人找到,那可不妙;思忖中但听骆明歌笑道:“小弟弟,今晚城里都传,竟是你杀死了魏濯,真了不起。前几天我还说你脚踩两条船,真是误会你了。”
沈越道:“不是我杀的。”随即略叙情由。
骆明歌打量他一眼:“原来如此,这是好事,你该高兴才对。魏濯不过想利用你,你若因练那剑术死了,他心里可未必在意。”
沈越道:“无论他心里如何想,他待我总是很好。”
骆明歌微笑道:“是,那位袁姑娘自也是待你很好。”
沈越无言以对,片刻后,忽听骆明歌轻声叹息:“小弟弟,你眼下处境确有些凶险……姐姐说过,若袁姑娘对你不好,姐姐不会不管你,这便帮你想个法子。”
她语声柔和悦耳,在深夜寂静的客房里响起,仿佛带有某种奇异力量-->>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