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怀恩轻轻吁了口气,小心觑着她的神色,既要威胁到效果,还不能激怒她,万一她一冲动,自己可就真一命呜呼了。
“您也不必担心奴婢拿假话诓您,奴婢卑贱之人固然微不足道,但殿下赌不起,是不是?”他默默注视着她的眼睛,一点点娓娓道来。
“奴婢听过温惠皇后当年的故事,殿下能活下来殊为不易。尤其是回宫后,这十几年,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,好不容易入住青宫,苦心谋划六年才勉强稳得住地位。可眼下信王虎视眈眈,殿下想必也是日夜忧虑,更不用说您的身份这样要命的事。您也不希望多年经营,一朝毁于奴婢之手罢?”
“天子眼下的权谋争斗尔虞我诈,奴婢一直很敬佩殿下的胸襟和魄力,也不忍心看您落败。”
晏朝已经恢复理智,只是脸色依旧不大好看。她靠在他床边,默然片刻,方沉声问:“你是如何知晓本宫身份的?”
兰怀恩知道她顾虑未消,怕是此刻恨极了自己,于是更得斟酌言语:“回殿下,有一回奴婢去太医院,无意间瞧见冯京墨冯太医的医案,里面有篇药方,用的是后宫娘娘们常用的药,奴婢仿佛记得有当归、白芍、川芎……”
“脉案是作过假的,写上去的医案按理来说,也不会出现什么纰漏……”晏朝手里抱着手炉,蹙额轻道。
“哦对了,那张药方是夹在医案里的,并不在正册,字迹瞧着也稍显潦草,许是冯太医临时打的稿子也未可知,”兰怀恩舔一舔干裂的唇,不等她再问,径自补充道,“奴婢当时只是有些疑惑,但后来就着意叫人去查了,殿下药渣里的确有那些东西。还、还有日常,殿下一举一动虽并无疏漏,但若近距离观看,是有些细微的异样的。譬如殿下从乾清宫受刑回来那一晚,奴婢扶着您的时候,您眉眼里露了些婉弱,不像是男子的模样。”
晏朝此时纵然恨他,听他所言还是颇感讶然:果真便有那样的差别吗?
旋即又追问他:“你暗中查了东宫?这东宫里有你多少细作?”
兰怀恩忙摇头解释:“殿下别误会,奴婢没敢在您宫里安插人,顶多跟踪宫人……”他心虚得很,声音也渐小。
晏朝轻哼一声,别过头,思及他手里捏着自己的把柄,此刻心里实在不爽快。
“奴婢不是存心要气殿下,只是实在走投无路了,才来求您的。”见晏朝不悦,兰怀恩尽量低声下气,把那份理直气壮小心翼翼地收起来。
“那既然眼下咱们都知道对方的秘密了,可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,谁也别出卖谁,和谐相处也不是不可能。奴婢知道自己身份微贱,又是奸佞小人,攀上您是玷污了您光风霁月的品格,但——”他哑了哑,望向她的目光满是真挚,“奴婢绝对忠于殿下。”
晏朝一抿唇,极不情愿地颔首默认。
“奴婢还有一事要提醒殿下。”
晏朝警惕地转过头:“你说。”
“东宫有细作,但不是奴婢的。奴婢发誓,真的不是。”
一道凛然目光射过来,兰怀恩头皮发麻,攥着被角解释:“詹事府少詹事沈大人,暗中同曹家有联系。最近信王的人也盯上了他。殿下要多加当心。”
“东厂查的?兰怀恩,你居然还敢盯着沈微!”
“殿下息怒,您先听奴婢把话说完……”他暗自抹了把汗,勉强换了一口气,“奴婢当时在午门要廷杖沈大人的时候,殿下不会真的觉得他一点问题都没有吧?”
晏朝按捺住怒意,回他:“此事陛下已命锦衣卫去查过,的确没有你构陷的那条罪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