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子不接,金串儿不能像胡老板一样自作主张放下,只好一直举着,幸而水不烫,又有茶托相隔,不然不等胳膊酸,手指先要烫得端不住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金串儿手上一松。男子接下茶水,搁在手边桌上:“就她吧。”
说罢,男子起身便走。胡老板急忙跟上,满脸堆笑地送男子出门,金串儿这才能抬起头来,空荡荡的椅子上冰凉凉的,没有残存的热意,也没有弥漫的熏香,桌上两杯茶水并排摆着,一口未动。
金串儿在很久后才知晓,买下她的是郡主府,那位漂亮的男子是内侍。她跟一名叫豆苗的姐姐学了很长时间的规矩,行止坐卧、言谈礼仪,细致到洗手的水该是什么温度、盖茶壶时怎样不发出声音。
金串儿尽力做好每一件事,豆苗姐姐教导她们,府上有位小主人,她们以后便是小主人的侍女,照顾小主人起居、陪小主人玩耍,最最重要的是听小主人的话。
做事,听话,都是金串儿擅长的。
然而留在府上,不是只会做事听话就足够。
金串儿站在厅中,对面是买下她的秦中官。偌大的房间只有他们二人,门窗紧闭,幽暗又空旷。
“金串儿,扬州人士,你知不知道妓子是最低等的贱籍,就算赎身也依旧是贱籍?”
金串儿惊恐地抬头,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人。
秦中官嗤笑一声:“人牙子买的那些假户籍,骗骗一般人家也就罢了,你生母是谁,如何来到京城,一路经过哪些人的手,稍微一查,就都一清二楚。”
寒气从金串儿脊背中渗出来,她再一次被惊慌包围,她说不出半分辩解的话,一张嘴,仿佛立刻能听到牙齿相叩的咯响。
“我可以容你留下,”男子的语气冰凉,如同那两盏摆得整整齐齐、无人再动的茶水,一滴接一滴,敲打在金串儿心头,“但若被我发现你有貳心,便回你的扬州去。”
金串儿不知该感激还是庆幸,就像一把闸刀,在落到她脖颈上的前一刻停止,而金串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闸刀重新拉高,继续悬在她头顶。
她更加拼了命地努力,只为了能不回扬州去。
上天似乎终于眷顾她一次,在一个下着蒙蒙细雨的日子,她与其他年龄相仿的女孩一齐被带到一间华美的屋子。
铺着柔软绒垫的榻上,一名约莫六七岁的女孩歪靠在小几上,自己一人打棋谱。见着她们进来,榻上的人偏过头,懒洋洋地听她们报上姓名。
轮到金串儿时,她稳步上前,姿态端庄优雅地行礼问安:“奴婢名为……”
“她原先的名字不好。”隐在暗处的秦中官突兀地打断她,面向矮塌说道:“重新取个吧。”
“是吗?”金串儿听到身前传来如风撞碰铃般清亮幽致的声音。倚在小几上的郡主笑意盈盈地看向她:“那就叫……叩云,如何?”
自此,府中再无扬州的金串儿,只有最细致、最得体的叩云。
那些往事太久太久,久到叩云刻意忘记。刚刚离开扬州时,她还会日夜思念阿娘与阿姊们,盼着有一日能回去。
可等思念淡去,那些欢乐的时光如岩石上的沙子一样被吹散,遥娘胡乱罩着外衫、依靠在床上麻木地数银钱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,清晰到她能看清遥娘耳边垂落的头发,能听到铜钱相撞时一下又一下叮当地声音。
她剩下的只有害怕,她害怕扬州的一切,她害怕想起阿娘与阿姊们,她害怕那扇被春岚关起的门会再次打开。
她已经习惯了被叫作叩云,全-->>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