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下荀勉之也坐不住了,张口驳斥:“郡主未免太得理不饶人,不过是些黄白之物,何须这般斤斤计较?太极殿到底是商议家国大事之地,岂容你这般妄行?”
萧妄寒声:“皇家之事无小事,储君之德更关乎江山社稷,如何就不能拿到太极殿上商议?荀相公还是莫要插嘴的好,仔细以后田还没度,就先扣上个‘包庇亲族’之罪。再说了,郡主已经够仁慈了,居然宽裕了半个月。这么点小事,五日足矣。太子殿下贵为一国储君,总不能真的赖账,让大家瞧不起吧?”
他看着萧意卿,眉眼弯弯,笑得像只狐狸。
和身旁同样笑容狡黠的沈盈缺凑到一块,当真是男才又女貌,豺狼配虎豹。
萧意卿看得又酸又痛,两只拳头捏得跟砂锅一样大,手背都泛了白。
可最后,他也只能磨着槽牙,恨声道:“好!”
*
一场跌宕起伏的小朝会,就这样结束在晏清郡主一幅超长账单卷轴上。
有人欢喜,有人愁。
还没出太极殿的大门,萧意卿就一把扯下自己的冠冕,重重摔在金石砖地上。
雪亮的明珠骨碌碌滚到荀勉之脚边,生生将当朝国舅爷的脸色又砸黑一个度,拿桶在底下接着,能凑出一缸墨汁来。
秋道成和吴兴王在旁边幸灾乐祸,回想那道度田令,神情也不甚明朗。
沈盈缺倒是兴高采烈,一路上出宫都有说有笑,临上车前,还颇为兴头地吩咐秋姜回去后给自己预备一壶冷酒,她喝了好快活快活。
萧妄哂道:“你倒是心宽,接了这么一桩棘手的差事,还一点不知道着急,就不怕到时候搞砸,陛下治你的罪?”
沈盈缺大眼睛忽闪忽闪,“为何要治我的罪?这差事不是王爷让我接的吗?始作俑者明明是王爷您,陛下要怪罪,也是先找您不是?”
萧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抬手作势要打。
沈盈缺连忙讨饶,殷勤地从身后的暖巢里取出一个青釉双系鸡头壶,倒了半杯温热的米酒递过去,“王爷莫要担心,我心里有数。这次度田,其实陛下心里早就有打算,无论王爷提与不提,都不会妨碍陛下欲拿荀氏一族开刀,整治那些一等门阀,不是吗?王爷不也是因为这个,才顶着旧疾复发的危险,专程下山跑这一趟的?”
——今早出门前,她亲眼看见萧妄从周时予手里接过一个瓷瓶,倒了几颗黢黑的药丸,喂进自己嘴里。
她虽不知那是什么药,但看萧妄服完药,身体里的刺骨寒意就随药性散去,体温变得与常人无异,想来那药应当是能抑制他身上的怪病。再看周时予看他吃药时一脸担忧的模样,估计那也不是什么能根除顽疾的良方,只能暂且缓解,用多了保不齐还会有损身体。
别看他在太极殿上威风凛凛,什么也不惧怕,可一回到车上,他就立马扯了件雪狐裘,严严实实裹在身上,靠着车壁闭目养神,脸苍白得像一张纸,身体也比吃药前更加冰凉。仔细瞧,都能看见他周身袅袅升起的白气,鼻尖的一圈狐裘白绒都结了一层冰屑。
足可见那药丸药性有多烈。
武将的身体有多重要?傻子都知道。
萧妄宁可冒着折损健康的风险,也要进宫面圣,可见这度田之事有多要紧。
萧妄静静看着她,没有说话,直盯得沈盈缺浑身发毛。
然最后,他也只是笑了笑,摇头长吁短叹:“你说是就是吧。”
说完就用力闭上眼,再也没睁开,-->>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