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本姓许,是二十年前因履职不力被流放的罪臣许自仁之后。”
说到许多年前的往事,闻端的嗓音十分镇定沉着,没有半分激烈的情绪波动。
“在臣十岁那年,家父病逝,臣与管事二人无法在北境生存,于是改名换姓,辗转南下,去了离京城百里的一小城中生活。”
“当年的圣旨中,确是下令臣此生不得离开北境。”
闻端垂目,淡淡道:“臣非但没有遵循旨意,还隐瞒身世,进了朝廷,当了圣上的太傅,罪加数等。”
谢桐感到右手心刺痛,才意识到他不自觉地紧攥了那只受伤的手。
“为什么要……考科举?”谢桐的语气很轻。
闻端掀起眼皮,墨色瞳仁中有着极深极冷的眸光,却在转瞬后又湮灭,眸中倒映着谢桐的身影,竟似有几分疼痛的神色。
“臣是为报仇雪恨。”他道。
亲耳听见闻端说出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,谢桐闭了闭眼,心口的巨石轰然落地,飞裂的碎块将四肢百骸都撞得发痛,但脑中却是一片空茫茫的木然。
这一刻,他像是想了许多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或许他应如同预示梦中呈现的那样,从此与闻端势不两立,至死方休。
他怎能……怎能留一个身负血海深仇,居心叵测的人在身边?
谢桐沉默了很久,久到案几上的饭菜尽数凉透,才轻轻出声问:“这便是你想要达到的吗?太傅。”
闻端神情一顿。
“早早就命人在行宫的小殿里挂上画像,许诺给安昌王利益,叫他在朕面前揭穿你的身世,再让知晓陈年旧事的罗太监追着朕到行宫内,见到画像,再告诉朕有关文夫人的往事。”
“最后让简如是下令到闻府拿人,轻易便能从你府中管事的嘴里得到想要的罪词。”
“朕想,也许等明日天亮,那画押的罪状内容,就会传遍整个朝廷,乃至整个京城吧。”
谢桐凝视着面前人熟悉的俊美面容,嗓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:“太傅,为什么?”
为什么……要这样做?
见闻端久久不言,谢桐扯了下唇角,平静道:“朕其实一直觉得奇怪。”
“罗太监午时本就在御书房伺候,怎会好端端地跑出来寻朕到了行宫。”
“你本与几个臣子商议政事,朕出了宫,你竟也像是浑然不知,在朕出宫后不久就也离了宫,如同特意避开某些事一般。”
“安昌王扬言掌握了你的把柄,可若是他早便知道,何必等到行刑前几日才闹腾。”
“你府中管事跟随你多年,从来都是严谨克己,为何被抓入刑部不过一两个时辰,就将所有东西招来,生怕遗漏了什么似的。”
说到这里,谢桐明明眼里还有泪,却依旧忍不住笑了一笑:“你也早与简如是见过面,请他配合你演着一出戏吧。”
“今日之事,简如是怕是等了许久,又怎会拒绝你的提议?”
“太傅,”谢桐盯着闻端,低低问:“你为何要这样做?”
明明已经平安无事地隐瞒多年,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骤然将旧伤撕开,为什么要将真相展露于世人的目光之下,为什么要——
……让自己背上深重罪孽,多年经营毁于一旦,成为他人口中的乱臣贼子?
闻端微敛着眸,和缓道:“谋算多年,也有一朝失蹄的时候,是臣自己的过错。”
“朕不信。”
谢桐一字一顿地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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