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娘,贺学士眉头紧拧,沉声说道:“如今只能试一试了!”

他看向儿媳:“三娘,我知道鸣儿对不住你,但方才他那样如何不算是真心悔过呢?夫妻本是一体,你再怨他,再恨他,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?”

林三娘望着床榻上的贺鸣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,奴仆们十分麻利地将那线香混着从枕下取出的同心绺燃了,香炉摆到床边来,贺夫人见儿子的脸色果然好了一些,她扑通一下跪倒在林三娘面前,抓着她的手:“三娘,三娘啊……你心中有气,便打我骂我好了,我方才是太害怕鸣儿离我而去……哪怕鸣儿做下了糊涂事,那也是被妖孽所惑,他从前是如何对你的,你都不记得了吗?你喜欢读书,他亲自为你布置书房,你喜欢桂树,他也让人在园中种植,记得你爱吃什么,不爱吃什么,他还让你扮作男子,领着你偷偷去诗会胡闹,回来挨打,也是他硬要连着自己的和你的打一块儿挨……三娘,那些,也是出自他的真心啊!”

林三娘眸光微动。

那年,她才十七岁,而她的丈夫和鸣,也尚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啊。

那时,他常常偷带她出府,在诗会上假称表兄弟,在众人酒酣宴正浓时,偷偷相视,会心一笑。

三娘曾以为,家规固然森严,但因鸣郎,她也总有喘息之机。

“三娘,难道你果真如此狠心吗?”贺学士见她仍无动于衷,神情变得焦躁起来,“就算你不为鸣儿着想,也全不顾公婆,就是为了你自己,鸣儿今日所死,将来你对丈夫见死不救的恶名传扬出去,你要旁人如何看你?又要你林家如何自处?”

林家。

林三娘想起父亲,想起他一年前亲自将她绑来王都时的那副模样,但他始终全了她体面,入贺府前解了绳索,甚至摸了摸她的头发,说:“三娘,普天之下,非你一人不自由,这世上没有人不是被绑着的,人做了选择,就要承担后果。”

林三娘缓缓闭起眼睛,轻声道:“待香灰燃尽,我定虔心弄药。”

那香丸燃尽的烟气似乎起了很大的作用,贺夫人昼夜不眠地守在床前,生怕儿子的鼻息停止,阿姮就靠在槅门边,看着那林三娘坐在案边将香炉里雪白的香灰倒出来,诚如那老妇所言,这香灰无论她怎么团都细滑如沙,难以凝聚,哪怕往里添水,添油,连花蜜什么的东西全都无用。

一张窄案,一点孤灯,林三娘重复着一个动作,从白昼到黑夜,再从黑夜到白昼,香灰非但不成形,甚至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恶臭,贺夫人被这味道逼得出门吐了好几回,却还记得严令仆婢关紧房门。

林三娘转过脸,晦暗的灯影映着她苍白清癯的面庞,她的目光久久停在那碧漆槅门上。

她似乎仍然平静。

但阿姮看着她那张脸,却又总觉得那不过是一层表象,如何河面一层薄薄的冰,轻轻一碰,便能窥见底下的惊涛骇浪。

果然,下一刻,阿姮看到她捏香灰的手筋骨几乎紧紧绷住,指节泛白,“滴答”一声轻响,一点水痕砸在案上。

她脸上没有多少表情,但那绝不是冷漠,而是麻木。

通红的眼眶中,泪珠一颗一颗掉下来,顺着她的脸颊,滴落在香灰中,她毫无所觉,只是重复着手上的动作。

她的眼泪,她的汗水,不断落在香灰里。

慢慢的,香灰竟然变得黏腻,变得污浊,像是这世间最臭,最恶心的东西,弄脏她的双手,充盈她的鼻息。

晨光微亮。

守在外面的仆婢打开槅门,贺夫人捂着口鼻从外头匆匆进来,只见案上残烛已灭,而三娘端坐案前,她面前摆着一粒乌黑的丸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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