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尊……”乘岚跪侍与案前,他手臂颤抖,手背上青筋暴起,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来握笔。即便如此,那笔如有千钧,又似乎轻如鸿毛,以至于乘岚握在手里,怎么也无法写下第一笔。
那根白云笔没蘸墨,羊毫染上了鲜艳的颜色,是朱砂,也是心头血。
方才善仪真尊一时情急,咳出一口心头血,溅进了朱砂池中。
于是,他亲手把这只蘸了心头血的白云笔递到乘岚手里,让乘岚亲手写下一封告谕书。
一封宣布将掌门首徒乘岚逐出师门,永世不得重返云观庭的告谕。
第74章 水覆难再收(九) 永远做个庸人、痴人……
善仪真尊已是病入膏肓, 他虚弱得不像个能够翻山倒海的合体期大能,倒像是凡间一位寻常的、缠绵病榻的老人。
他和方赭衣的年龄其实只差不到百岁而已, 但方赭衣早已突破大乘,善仪真尊却迟迟迈不过那一道坎,因而愈发显得苍老——但无论如何,也不该显出如此行将就木的姿态。
他默然等着乘岚挣扎、犹豫,无法动笔,不禁想要轻叹一声,这一口气就把他的气道搔得咳嗽不止, 鲜血又溢出唇边, 他毫不在意地用丝帕拭去,目光古井无波地看着乘岚。
千百年来,善仪真尊的脾性如何,比之从前是否有变, 乘岚不知。
但乘岚在他膝下成长的这数十年来,所见过的善仪真尊便是永远如此, 一心求仙,仿佛除了飞升再没有任何事物,能激起善仪真尊的一丝波澜。
哪怕是因意外痛失亲子。
哪怕是将徒弟逐出师门。
乘岚抬头望向善仪真尊, 目光黯然,声音颤抖:“师尊, 请恕弟子犯下弥天大错, 但是——”
“你不会杀那个妖物。”善仪真尊打断他, 淡淡道:“所以, 你这是明知故犯、知错不改、将错就错。”
“是弟子不忠、不孝。”乘岚很想拜下身去,伏倒在地,然而手中握着师尊赐笔, 他抗命不书已是僭越,又怎么敢自作主张放下笔。
而那羊毫上一滴血已如人眼中泪泫然欲泣,乘岚也不敢作出任何动作,生怕将那点血色甩到纸上。
“但火山一事实有隐情,确非红冲所为!”乘岚两眼通红,“除却弟子已陈情之疑点,这些时日弟子四处查探,还收集到许多异常,近百年间有许多引心宗弟子一经拜入宗门,便在几十年内全家陆续暴毙,九族自此灭绝,哪怕是乱世中难以生存,这也太过于离奇;还有斗魁真尊,他本该受宗规所限,非方岛主命令不得离岛,但我查到几十年来他时有在民间行走,甚至还造下了杀孽,他甚至有可能是——个中内情尚未查清,但只要再给我一些时间……”
“你从前被妖迷惑,不辨是非,为妖辩解,我已对你网开一面,却没想到你如今还在为他奔波,你真是……”善仪真尊的声音无奈而又失望。
“斗魁啊,斗魁。”顿了片刻,善仪真尊又道:“方宗主来信说,那恶妖将斗魁神魂毁去,分尸送到枫灵岛上的消息,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。”
“斗魁真尊的尸身乃弟子亲自收殓,弟子将其交予引心宗弟子手中时尸身尚且完好,此事实在疑点重重!”乘岚立刻反驳。
“看来你已确认,斗魁的神魂确实是恶妖亲手毁掉了。”善仪真尊却说:“而你竟然还要包庇他。”
乘岚的声势顿时萎靡下来,他低下头不敢直视善仪真尊,低声喃喃:“弟子知错……但是斗魁真尊污蔑动手在先,红冲他……”
他微微一顿,终于忍不住闭上双眼,眼泪落下的瞬间就被一道风裹走,没有在脸上留下丝-->>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