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者说,随着孩子们日渐长大,家里所有长辈都在慢慢变老。
桑悦心里发酸,倏地,又回到外婆身边,同她说:“外婆,我帮你讲哦,我现在可厉害了,一个月稿费已经有两三千了。你等着,等我赚大钱了,买一套市中心的大房子,把大家都接到一起住,我们还和以前一样。”
外婆笑起来,眼角眉梢微微吊起,语气不紧不慢的,“不好总是讲这种话的,被人家听了要笑话侬额。”
桑悦歪了歪头,“有撒好笑话的,谁不想赚钱啊。”
这年头,无论什么事和钱挂上钩就好像生出了铜臭味,变得一点都不上档次。
哪怕再有野心都不能说出来,说出来就会惹人笑,被人议论是嘴上开空头支票,想钱想疯了云云,不够洋派又不够松弛。
人长大了,总会变得耻于谈论梦想。
但桑悦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的。
她想红,想出人头地,想扬名立万,也想赚钱,想买房子,想改变现状。
从小到大,她一直生活在一个对金钱极为看重的家庭中。哪怕家里条件算得上中上,但落到实处之后,却哪儿哪儿都显得拮据困顿,做什么都要精打细算,细枝末节都因省钱而造成的不方便。
譬如房子,家里发生了无数次争吵,说来说去,归根结底就是钱。
成长路上,桑悦得到了足够的爱和尊重,并不迫切需要世俗意义上的成功,可以自由随心,但却又说不上完全顺遂,满足、也不够满足。到底是日日看着家人克勤克俭,总不能自己一个人大手大脚,这才养成了她矛盾而直接的性格。
坦坦荡荡似乎也变成了少年人的勇敢行径。
她要奔跑,不要停。
更不能浪费自己的爱好和天赋。
听桑悦这么说,外婆还是不赞同,摇摇头,说:“哦哟,这话是放在心里的呀。侬则小人,慢较宁噶想那偶里乡么钞票,要看伐起侬呃。(你这个小孩,人家想你家里没钱,会看不起你的。)”
桑悦语气很笃定:“如果人家因为我想赚钱就看不起我,那我也不会理那个人了。”
外婆笑了笑,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感慨:“阿拉悦悦噶结棍啊。(我们悦悦这么厉害啊。)”
临到晚上吃完大闸蟹,月饼拿出来分一分,大家就各自解散回家。
五月份的时候,外婆泡了几桶杨梅酒,到这会儿差不多能喝了,她让罗枚找出来,每个女儿拎一桶回家去喝。
桑悦外公外婆的祖籍都在宁波,宁波余姚产的杨梅非常有名,外公墓前就种了好几棵杨梅树,结出来的杨梅又大又甜。老家的亲戚年年会成箱成箱地送杨梅过来给外婆,吃不完要烂掉,外婆就拿来泡酒喝,每年皆是如此。
住在弄堂的时候,桑悦兴致来了也会跟着喝两口,很香很醇,辣得上头。
夜深,许是因为过节,地铁8号线比白天拥挤许多。
罗英抱着杨梅酒,和桑悦感叹道:“这里讲讲是郊区,其实还是蛮热闹的嘛。”
桑悦:“那毕竟造了那么多楼呢。但总归是市区好,外婆今天还说想回市区呢。”
罗英:“现在市中心的房子是买不起咯。”
桑悦撇撇嘴,“那还不是因为你们拖拖拉拉的,早买的话就能继续住在黄浦区,现在我们也不用跑那么远。”
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。
罗英:“个么等你了呀,你看你姐,不就自己买去长宁了吗?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。” -->>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