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棠去吊唁的那天,柯鸿雪换下了惯常穿的那些颜色鲜艳的锦绣,着一身素白丧服,披麻戴孝,一身打扮分明超过友人应有的规格。
容棠没见过他哭,就连吊唁和出殡,柯鸿雪也没哭。
他长袖善舞、游刃有余,行走在汲汲营营的名利场上,丧礼上也少见哭哭啼啼的声音,满是清风明月般的雅致。
安静极了也清雅极了,他没请那些吹唢呐的喇叭班子,只请了陀兰寺的僧人昼夜念往生咒。
宾客来往皆静,似是恐声音大一点就惊了沐景序的往生路。
容棠前去上香,看见年逾七十的柯太傅不顾尊卑,跪在蒲团上整整齐齐地磕了三个头,上了三炷香;角落里僧人口中念着晦涩的梵语,容棠落过去一眼,个个面色从容,沉稳厚重。
其中一个面相格外俊朗,剃了度留了戒疤,闭着眼睛安静地念往生咒,宛若大殿里经年累月锈蚀了金身的古佛。容棠多看了一眼,可再等移开视线的时候,脑海中已经不记得那僧人的长相。
宿怀璟从院门踏进来,无言走到棺材前,规规矩矩地鞠了三个躬,既不过分恭敬,也不失礼不尊,只像吊唁寻常同僚一般,上完香就要离开,视线落在容棠身上一瞬,似乎想要说些什么,却到底做了罢。
他跟柯鸿雪打过招呼便要走,柯鸿雪一直噙着笑意的表情却骤然沉了沉,容棠终于在他脸上看见仿似无言的悲伤。
他低声问:“宿大人三日后可在京城?”
宿怀璟莫名:“自然是在的。”
“学兄需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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该去哪里呢?”柯鸿雪问。
宿怀璟不理解,但仍旧回答:“柯少傅尽可去御史台寻我。”
柯鸿雪点点头,身形一侧,伸臂向前,低声道:“慢走。”
容棠只当这是葬仪上的一个小插曲,并未过分留心,直到沐景序下葬,盛承厉语调清浅地跟他说:“少傅昨夜去了御史台。”
外间又在下雪,好像天地都为沐景序披上了白装。
容棠知道盛承厉心有疑虑,费尽脑汁打消了他的疑虑。然后过了两天,他在院中烘火,宿怀璟不知怎么进了宁宣王府,敲响了他的房门,笑着问:“世子爷,喝酒吗?”
容棠身体其实不适合饮酒,他与宿怀璟几次约在鎏金楼,喝的也都是不会醉人的果酿花酿,偏偏那次宿怀璟带来的是最剌口的烧刀子。
一杯下去容棠就晕晕乎乎了,两杯下肚几乎就失了神。
他懵懵懂懂地坐在凳子上,看桌上灯火绰绰,光影涣散,墙壁人影边缘不停跃动。
宿怀璟一杯一杯地喝,不知道辣也不知道涩一般,嘴角始终噙着笑意,眼睛里却透露出一点容棠两辈子也没见过的情绪。
颓丧、茫然、惊慌、后悔、害怕、怨怼……
那简直不是大反派脸上该出现的情绪。
容棠呆呆愣愣的,不自觉伸手,想要抚一抚他的眼睛,借着酒劲说:“你哭了吗?”
“不要哭。”
“你眼睛很好看,要笑,不要哭。”
手指碰到的触感温热细腻,没有一丁点潮湿的眼泪,可容棠就是觉得他在哭,胡言乱语地安慰了好久,宿怀璟终于抓住他的手。
这一世所有的交谈全都点到为止,容棠不会不自量力去打探宿怀璟的行动,宿怀璟也不会问他盛承厉想要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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