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兰怀恩,你活着是为了什么?”
他愣了愣,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。思绪有些久远,七岁前他就整天在想这个问题,连每一次挨打后清醒过来都是绝望,他胆子小到甚至没有勇气去祈求平安。
后来活在宫里,似乎也没有为着什么。他什么都能挺过来,他想要什么即便不择手段也要抢过来。要怎么活随心所欲,心甘情愿地做恶人,偏要凌驾于棍棒和拳脚之上。
哭也由我,笑也由我。
待他神思转回来时,已不记得晏朝问了什么,咂了咂舌说:“奴婢无牵无挂的。”
生来原是浮萍一根,死后也必定作野鬼漂泊。
“殿下放心,奴婢没必要和您撕破脸。以后也各走各的路,互不相干便是。”
晏朝不置可否。这往后的事谁能说得清呢?即便未有今日之事,两人之间也不可能互不相干。
她默默转身,将剑挂回去,没再多说什么,静立了片刻,才温声道:“你回去罢。”
兰怀恩摸不透她的心思,但能察觉到她的防备和疏远。
他正要开口,又听她说:“年节后大约会有旨意召你回去。你若现在想回司礼监,本宫也可遣人送你回去。”
兰怀恩微一欠身:“谢殿下好意。不过眼下奴婢还是愿意留在东宫。”
他没说原因,晏朝也没拒绝。只在他看不到的角度蹙了蹙眉,终是什么都没说。
她端又端正正坐回书案前,眼神无定,虚虚看向着一侧的烛台,烛光亦摇摆不定。
兰怀恩默默走上前,右手拿了烛剪于灯芯处一剪,光暗了一瞬,又稳定下来。他回身躬身一礼,道了声“奴婢告退”。
刚转身要离开,却听身后晏朝叫住他:“慢着。”
他微有不解,又转回来,看到晏朝支颐侧坐,略有些探究的眼神望向他。
“当日你闯寝殿,做了什么?”
兰怀恩没想到她忽然惦记这个问题,当即身形一僵。不过旋即回道:“奴婢不敢逾矩,仅是替殿下换了盏灯而已。不过偶然看到一张药方,上有当归、茯苓、川芎、白芍等几味药,奴婢对医术不大精通,但这既补气又补血的,殿下又无外伤……是以当时便已有疑心了。”
后面晏朝没问,他便也不多嘴。实则疑心之后是多番试探求证才敢确定的。
晏朝终于变了脸色,略有些泛红。她抿唇细细思索片刻,一回想当日情景,似乎仍是没有什么清晰的记忆。
兰怀恩再度告退,这一次晏朝没拦他。
殿中安静了片晌,梁禄才悄声进来。看到晏朝已坐在书案前,又执了笔,从容挥毫,流畅自然。
他未敢打扰,从一侧走上前去,便察觉到其实她心情并无那般从容。从前侍候笔墨多了,虽不懂字画,但耳濡目染,能从落笔上窥得一二细节。
譬如此刻,虽习草书,他笔尖有异于平时的凝滞感与偶尔不经意间的芒角。梁禄垂首静立,待她停了才出声。
“殿下烦闷劳心,不妨安置歇一歇罢。”
他并未问方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,自己站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也猜测出七七八八。惊惧的同时也意识到,他此刻能给予殿下的帮助,也仅仅是自己先镇定下来,不再令她焦躁而已。
她应了一声,搁下笔,回头一看,乱七八糟的字里头夹杂着一句“西窗风雨夕,东壁画图人”1。心下不由一沉,索性伸手将墨还未干的纸揉成一团。
梁禄“哎”了一声,来不及阻挡,看着她手上染了墨迹,低低一叹。
“走吧。”她低声道。 -->>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