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微微向前倾身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:“还是,堂叔祖父妒忌她未曾分你们一杯羹?”
傅逸贤像是被一语道破了心思,浑浊的眼中倏地掠过一丝窘迫,当即扬声辩驳:“休得胡言!傅氏一族岂会贪图这点微末之利?更何况,那朱氏不过是商贾出身,上不得台面,焉能与我百年傅氏相提并论?我傅氏诗礼传家,规矩森严,岂会如朱家那般不堪,罔顾人伦,失了子侄亲情!”
傅珩半阖着眼帘,神色幽深难辨:“傅氏有什么规矩,伦常又究竟如何?堂叔祖父您,不是最清楚不过了么?”
傅逸贤侧过脸望向窗外,有意避开了傅珩如有实质的目光。他嘴唇微微颤动,却终究未能辩驳一词。
长房上两代的行事,的确不堪,令人难以启齿。傅珩的祖父便是强取豪夺之辈,到了他父亲,更是变本加厉,竟做出强夺人妻之事。而傅珩母亲对其父亲干的事情,更是让人瞠目结舌、骇人听闻。当年若非王氏有皇家撑腰,王氏如此秽乱后宅,依傅氏祖规,她早该被沉塘处置,哪还容得她活到今日。
他窥探傅珩神色,显然对此间污浊了如指掌。却不知远在京畿的大堂侄孙傅承怀,又知晓多少?作何感想?
傅逸贤终是抵不住这傅氏一族中最具威势的侄子的注视,颓然败下阵来,只低声挤出一句:“即便如此……你也不能娶一个奴婢为妻,不成体统,傅氏丢不起这个人。”
顿了下,傅逸贤胸膛剧烈起伏,喘着粗气,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瞪向虚空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:“当年若不是你父亲为了个女人昏了头,天下纷争的大好时机,傅氏何至于落到仰人鼻息、看人脸色过活的地步?甚至险些……险些断送你这一房的香火!傅氏如今全指望你们兄弟光耀门楣,大业指日可待,你万万不可重蹈你父亲的覆辙!傅氏再经不起任何波折。”
傅逸贤苦口婆心劝说道:“那孟王爷府上的沈小姐是多好的一门亲,你莫要因小失大,被女色冲昏了头脑,得孟王府助力,咱们傅氏的大业如虎添翼。”
傅珩冷淡的眉梢轻轻一挑:“原来堂叔祖父忧心的是香火嗣续。那大可宽心,长房已有晏桉承继门户。何况孟王府我自有谋算,不劳堂叔祖父费心。至于傅氏的大计,还不必系于女子裙带之间,”
傅逸贤喉头一哽,指着傅珩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了半晌,最终只重重一拍大腿,化作一声长叹。
傅珩面色沉静,眸光却疏淡如霜:“孟氏已怀有身孕,此乃侄儿第一个子嗣。侄儿年齿渐长,不容此胎有半分闪失。还望堂叔祖父代为约束族中亲眷,她素性喜静,不耐烦扰,莫让人惊了她的清净。否则——”
他语声微顿,寒意渐深:“若有什么不长眼的前去生事,便休怪侄儿届时……不顾情面。”
堂叔祖父傅逸贤的试探,傅珩岂会不知道,沈云夕的手倒是伸的长,他倒是小看她了。
傅逸贤再坐不住,猛地起身,花白的胡须因怒极而微微颤动。他瞪圆了双眼,最终却只重重摇了摇头,一言不发,拂袖朝门外走去。
自傅珩回府,书房门庭若市,从晨光微熹到漏尽更阑,回事的人穿梭不息。案牍声与争辩声总也没个消停,孟清辞不胜其扰,遂拿这个借口搬回了后院。
孟清辞这两日一筹莫展,如今身孕有了,可她还没寻到离开的机遇,终日处在傅珩的掌控之下,对她看的紧。直至今日,心中才忽现一策,正筹谋着明日出门去。
霞光轻步进来,低声禀报:“姑娘,祖宅那边来人了,说是代族长的夫人——萧太夫人,特来探望您。” <-->>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