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玄收回手,垂下了眸。
清晨,阳光是浅金色的,树叶与草叶上都是没有凝干的露水。观玄捧腮藏在阴影处,看那些露水被阳光迅速地晒干,或被宫人路过带起的一阵微风刮落。公主坐在殿内,在等余太医把脉。
观玄走神了,听了好一会儿树上的雀鸟吵架。
午后,快到一天中最热的时辰了,观玄去了野山泉洗澡。瀑布打在身上,声音大得能盖住全世界的声音。观玄摊着手掌,张合五指,一次次地尝试握住水花。
等浸得肌肤快感觉不到潭水的温度了,观玄走出来,把自己擦干,穿上衣服。他甩甩护腕上的水,忽然目光一凝,抬起头。
树丛高大茂密,几乎泄不进一丝阳光,落叶积得厚厚一层。远远一棵榆树旁,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重刀被抱在臂中,刀鞘光滑,刀柄缠着几条被一次次浸满过鲜血的粗布。
任平看着眼前身量已经比他还要高的黑衣少年,笑道:“长这么大了。”
此刻如果飞射出护腕中的银针,有七成几率可以杀死他。就算被他躲过,瞬移到他的视线盲区,也可以将他的脖子抹断。不过观玄没有行动。
他脚下的积叶陷下去了半寸,靴面上还有新沾的落叶,这说明他到这有一会儿了。他不是过来杀他的,否则早该有行动了。
少年的眉眼还是潮的,獠牙面罩上滴着水。任平抬步迈近,快走近两丈了,这双圆眼睛还只跟着他的动作转,仍然是那种超出世俗,返璞归真的聪悟。这种悟性旁人不易领会,反会误以为是笨拙的稚气,只有他们这样在生死线上挣扎惯的人能够看得明白。怪不得他的功力能提升得这么快,这么惊人。
任平自己是个习武的天才,也是个小人。他非常明白天赋的魅力,如果没有天赋,再感人心肠的努力都是白费力气。他一向嫉妒天赋比他高的人,暗中使过的手段不知凡几,使那些天才们统统夭折在了成名之前。不过,这都是年轻时的往事了。
走过壮年以后,他离苍老就不远了。王朝迭代,时光翩然,他的荣耀随之被折叠,在喜怒无常的帝王手下,变成了别人用以嘲笑的利器。这一生费尽的心机,一身的伤痛,竟不知究竟为何。
心有余而力不足以后,多余的心力让他多了很多从前没有过的思考。原来真正的天才,即使是在最脆弱最无能的时刻,也不会被轻易地杀死。这位天才,却将永远不会被世人知道名字,永远地沉寂在未来史书的句读之间。年少时对天才的嫉妒,到年老时竟然成了共情与惜才。
任平从怀中掏出一只寸长的瓷瓶,抛向他。
小玄猫张指接过,垂眸看着。
“这是噬心蛊的解药。俗世争斗,彪炳史册的只有他们。但你愿意,你就有留下姓名的广大天地。”任平抬头看一缕艰难泄出密叶的天光,语气轻松道,“你比我自由得多。”
天气炎热,太阳毒辣,晒在背上,很轻易就能把体温晒高。观玄避着光在阴影中穿梭,回到公主寝殿时,两眉上的水珠还没有干透。
公主备下了两碗药,都已经晾凉。凉了以后的药,尝起来更苦。观玄都端起喝下了,公主站在旁边,把手伸到了他的凉躯上。
观玄还没有想到能够让自己尽快溢出的办法。他逼自己尽量专注,只看今天,只看此时此刻,不要去想未来,他本来就没有几个明天需要活。
公主今天倒没有急着把他摁倒,揉到他胸上已经掉痂长好新肉的地方时,偏脸看他的表情。观玄想到那天他们做那么久,公主看着他时眼中不曾断过的欲望,心里还能漾起涟漪。幸福经不起深思,经不起比较,所以不要深思,不要比较。到今天为止,公主还-->>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