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梁姰也用不着担心这一切,因为这被人处处躲避的小老头,竟然缓缓抬起了他的头颅。
这场面透着一股道不出来的诡异感,因为他并不像正常人一样,带动着自己的脖颈和肩膀,如枯木般畸形的脊椎骨骼约束着他只能对折,所以他的抬头动作变得极为机械,又极为艰难。
似乎没有牵引到周围任何一块肌肉组织,只是白花花的脑袋单纯地向上拧转着。脖颈弯曲的角度似乎已经达到极限,站在远处的梁姰甚至都能清晰听到骨节错位的声音。
像秋天被自己踩在脚下的落叶,又像冬天在炉火里肆意燃烧的木柴。
他苍老松弛的皮肤承受不起一节节颈椎的凸起,小小的身躯竟有着重山叠峦,让梁姰看得心惊胆战。
若要是有人在侧面围观,定会注意到他整个身形宛如心电图般扭曲。微小的头颅游离在整个轮廓之外,上半身与下半身却又呈现着完全违背生理结构的对折角度。
可尽管这样,他却还是能够稳住自己的重心,保持身形,朝梁姰迈了几步。
他那副松褐色的眼镜似乎早就没了镜片,褪色的玻璃球就镶嵌在他被皱纹堆叠起来的眼窝里。
嘴角也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弧度向上弯翘着,他似乎是想下意识地露出牙齿,可展现出的却只有暗红一片的牙龈。
他就保持着这种或许只有在雕塑上才会看到的动作,笑容冰冷而又僵硬,更像个没有一丁点儿人情味的石像了。
他正脸直直对着梁姰,掉光了的牙齿竟意外没有影响他的口音,“是的,孩子,我在对你讲话。”
这阵好似裹着一股暖意的声音,从他狰狞的面容上所产生,梁姰忍不住浑身发抖。
于是她抖如筛糠,听到对方幽幽说来的下一句话——
“我没有想到,你竟然会有这么多朋友,我很欣慰……”
梁姰感觉,自己的世界被人劈开了。
五雷轰顶的感觉,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。
她心中那座本就摇摇欲坠的大厦,终究还是没能撑过这一场雷暴,在风雨交加中轰然倒塌。
在她没有意识到的地方,手指已经狠狠揪住了自己的大腿,迟来的痛感也变得寡淡,梁姰丝毫没有察觉到,自己已经把皮肉掐出了血痕。
她身形一晃,条件反射般地去搀扶身边的床架,但手脚无力的她根本无法攥握住铁杆,只得狼狈地跌坐在地。
她现在,终于和对方的脑袋在同一水平线上了。
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的液体,从梁姰的两颊流了下来。腥咸的水渍刺痛着她的双眼,视野模糊到梁姰觉得自己要瞎了的地步。
“你是……你是……”
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最深处,如鲠在喉,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撕咬着自己的声带,刺痛和灼烧感从喉管传遍了全身。
不知铺垫了多久,梁姰才得以吐出那几个字,“你是……院长吗……”
而后,凭借着那跟瞎了差不多的视线,梁姰注视到对方拙劣的点头动作。
刀刻般的笑容在脸上再度夸大,就像是艺术家即兴的随意创作,却误把天神勾勒成了小丑的模样。
与那副外表极其不匹配的声音又再度传来,“没有想到,都过去这么久了,你还记得我……”
他的嘴巴一张一合,周围老化的皮肤干瘪发皱,随着他的唇周动作而不断牵拉。
“我很想你啊,姰姰。”
姰姰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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